放弃作为人的立场，会让我们看到不一样的世界吗？

主持人

先介绍今天桌上的几位： 朱弘远——理学集大成者，善以严谨逻辑析万物之理； 霍林声——确诊没改变我，只是给了说明书； 白玛曲珍——你是天空，其余只是天气。 出题的朋友其实一直在琢磨，我们这双眼睛和这副身体算不算认知牢笼，想知道抽离掉人的尺度，能不能碰着更真的真实。朱弘远，如果真给你一次彻底摘掉人类视角去感知万物的机会，你的第一反应会怎么选？

朱弘远（朱熹）

我不会选摘掉。万物确实各有其理，草木有草木的性，山川有山川的序，可它们自己不会去明这个理。当年我在白鹿洞书院给后学立规矩，第一条就是让人明白父子有亲、君臣有义，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上。天地生了人，就是借人的这副身心，把散在万物里的天理体认出来、担在肩上。要是把人的立场彻底抽空，眼前就只剩草木自生自灭、春生秋杀的盲目运转，没有善恶，也没有是非。那不是看到了更真的真实，那是把规矩和意义全扔了。

主持人

我不信。霍林声，按生物学家的环界理论，你平时用非典型神经感知世界时，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？

霍林声（克里斯·帕克汉姆）

人类的默认波段太窄了。我脑子里的硬件天生过滤不掉背景音，四十年前一只蜻蜓翅膀反的光，我现在闭上眼还能看清那个折射角。普通人觉得那是信息过载，但对我来说，那是分辨率更高的数据流。生物学家雅各布·冯·于克斯奎尔早就提过“环界”——一只蜱虫的世界里没有阳光，只有温度和丁酸气味；而人类总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貌。我四十四岁确诊自闭谱系，确诊没有改变我，只是给了我一份说明书。如果有人要“治好”我，那就是把我的感知分辨率强行调低，抹掉我的一切。放弃人类中心那点狭隘的预设，世界原本的细节要丰富得多。

白玛曲珍（佩玛·丘卓）

聊放弃人的立场，大家好像都觉得那是个特别玄妙、甚至挺酷的智力游戏。但你真要把那层皮剥开，身体第一个反应绝是恐慌。三十多年前我先生跟我提离婚，我站在厨房里，整个人像被扔进真空，脚底下的水泥地好像彻底化了——那一刻我没觉得世界有多广阔，我只想捡起块石头砸过去，拼命想抓住点什么。我们总以为“人类立场”是一件外套，想脱就脱。其实不是。哲学家托马斯·内格尔写过一篇挺有意思的文章，问成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感受。就算你把蝙蝠那套声呐和神经都弄明白了，天天倒挂在屋顶上，你也只会知道自己是在笨拙地学蝙蝠，还是摸不到它怎么感知。你脱不掉这副皮囊。问题从来是当你捏出来的那个坚固的“自我”、那些确定性崩解时，你敢不敢在那个悬空的地方多待上五秒钟。

朱弘远（朱熹）

你们说的那些感知、气味或者神经反应，都只是“气”的运转，不是规矩本身。就算把蜻蜓、蜱虫或蝙蝠的感觉全拼在一起，那也只是把材料堆得更厚了，它依然给不出哪怕一条应当怎么做事的道理。十来年前有生态学家做过实验，把含羞草从高处摔下去几十次，摔到后来，含羞草知道这不会伤到它，叶子就不再闭合了。很多人拿这个说植物也有记忆和感知，甚至不需要大脑。可含羞草记住了不下垂，它能懂得什么是孝悌、什么是恻隐吗？就算你把万物的感知拼得再完整，若是没有人在里面担着纲常名分，那点反应依然落不进义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