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中衰落，是教育竞争的必然结果，还是优质资源虹吸的代价？

主持人

先介绍今天桌上的几位： 石思宁——语言学家，擅长从语言结构解读文化与历史； 蒙若文——儿童教育家，擅长环境设计激发潜能； 谢临川——只从局部进入，不给总体判断。 大家都在看县中升学率往下掉，其实真正让人心慌的，是县城普通家庭靠一张卷子改变命运的机会是不是在彻底收窄。武汉大学调研显示，陕西全省清北生源有87%集中在省会西安。谢临川，在你看得到的具体角落里，生源不断往大城市走，背后最直接的推力到底是什么？

谢临川（陈丹青）

推力哪有那么玄乎，就是钱和前途，摆在明面上的。宏大的道理我不会讲，我就看一个账本。你去看县城中学门口那些租房陪读的家长，一个单间一个月几百上千块，母亲辞了工作天天在旁边烧饭，一家人全指着男人在外头打工那点钱。他们不是傻子，算得出这笔账：留在县中，老师一个月拿三四千块钱工资，连个住房补贴都没有，好老师稍微有点名气就被省城高薪挖走了；学生生均经费差着省城两三倍，你拿什么跟人家拼？有钱的、有门路的，早把孩子送去省城了；最后被死死按在县中那张硬板凳上的，就是这些连陪读房租都要抠着算的普通人。这不是什么自然流动，这就是把最穷的人留在最破的船上。

蒙若文（玛丽亚·蒙台梭利）

光看账本，还漏了一件最要紧的事。把好老师和拔尖的孩子都抽走，毁掉的，是留在教室里的那个场。一个孩子能不能学进去，不是只看脑子，还得看他眼前站着谁？以前县中里有几个带头钻研的，自习课连头都不抬。整个班的呼吸和节奏，就稳得住。 现在把这些拔尖的连根挖走，剩下的孩子一抬头，周围全是觉得自己“被淘汰”的人。你看过那些孩子的眼神吗？那种空气，真会把人的劲头慢慢耗光。这个时候你再怪他们不努力，根本就是环境先放弃了他们。

石思宁（肯尼斯·黑尔）

大家总在叹息这是虹吸、是破坏生态，但别忘了，这是老百姓自己用脚投票选出来的。只要城乡的资源差还在那儿，人往高处走就是最真实的选择。你看我们这些年说话的词儿都变了，早年间大家说的是“考出去”，带着一股心气，现在嘴里全变成“逃离县城”了。这个话头的转变，不是哪个政策规定出来的，是普通人自个儿权衡出来的生路。如果省城普通高中的生均预算能到三五万，县里只有一万出头，做父母的砸锅卖铁想把孩子送出去，你能说这是不正当的抢夺吗？这就是人在面对现实差距时，最本能、也最合理的自救。

谢临川（陈丹青）

说是自救，其实代价全转嫁给走不掉的人了。你以为老百姓真能随便“用脚投票”？有本钱逃的那才叫投票，没本钱的只能在原地等死。我瞎说一句啊，早些年河北那边有些超级中学，靠着全省跨区域掐尖，一年能弄走两百多个清北名额，下面县中全被抽成了空壳。后来规矩改了，卡死不许跨地市掐尖，那学校清北人数一下子掉到几十个，底下县里的高中才算缓过一口气，本地孩子也能考上好大学了。这说明什么？根本不是老百姓心甘情愿想折腾，是上面的规矩纵容了这种掠夺。规矩稍微往回收一收，底下人就不用非得背井离乡去陪那个命。

蒙若文（玛丽亚·蒙台梭利）

规矩卡住掐尖，只是第一步。真要救的，是教室里的教具和规矩。就算把人硬留在县里，课堂还是一块黑板，老师一个人在上面灌，孩子照样学不出来。省城学校厉害，不只是钱多。更要紧的，是他们给孩子搭了实验台，备了材料，也有讨论的法子。你去看那些走不掉的孩子，不是他们笨。桌上除了那一堆印得密密麻麻的黑白卷子，什么能动手、能验证的工具都没有。县里的学习环境不重新布置好，光把人关在屋里，他们照样走不出来。